(会议评述)第8届国际怀特海大会综述

来源:中国学术会议在线 

8届国际怀特海大会综述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言:哲学的必要性就在于当前时代的急难中。对当代人来说, 在今天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最急迫的问题是人类所面临的生态危机。按照世界著名生态学家托马斯·柏励的警告,我们正在面对地球生命系统的崩溃。其规模和严重性,在地球上只有6700万年前中生代结束和我们现在的新生代开始时恐龙和其他无数物种的灭绝这样的大事件才可与之比肩。

为了探索和寻找破解生态危机的方法和途径, 2011925日至29日,来自中国、美国、德国、俄罗斯、印度、日本、韩国、波兰、葡萄牙、荷兰、尼日利亚等数10个国家70余名过程思想家,生态文明专家,以及对和谐,创新,多元文化,生态伦理和建设性后现代等重大问题素有研究的专家学者云集日本东京上智大学,探讨过程哲学对克服包括生态危机在内的种种现代化危机的意义,以及人类如何与自然和其他文化和谐相处的生态智能。

会议由日本过程研究学会和日本上智大学主办,北京师范大学科学与人文研究中心、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未来哲学与发展战略专业委员会(筹)和中国过程学会协办。讨论题目涉及怀特海过程哲学,教育哲学,和谐哲学,生成哲学,他者伦理学, 全球伦理问题,生态文明,文化间互动和多元宗教对话中的创新与和谐,以及怀特海过程哲学(有机哲学)对21世纪的意义等。

中国代表团是除东道主之外最大的一个代表团。赵建军、杨富斌、张再林、王天恩、樊美筠、王治河、李方、李森、袁铎、温恒福、杨丽、李恒威、张雅静、吴学琴、李恒威、吴丽兵、王志红、刘启华、郝栋等20余位中国学者做了发言。日本上智大学校长、副校长、皇室代表到会向大会表示了祝贺。

 

一、对生态智慧的追求

过程哲学由于对相互联系的推重,又被称为“有机哲学”或“机体哲学”,因此其在根底上是生态的。从这样一种生态哲学出发,与会代表从本民族的传统出发,探讨了各民族对生态智慧的贡献。美国学者、国际过程网络主席赫尔曼·格林探讨了著名生态学家托马斯柏励的贡献。作为当代西方生态运动的先驱,柏励提出了“生态纪”的概念,挑战人类重新定位自己。传统观念是把“宇宙”看成满足人类物质欲望的“资源”,并由此导致了生态危机,走出危机需要重新诠释宇宙的本源含义。而在柏励那里,“宇宙”的最本真的含义是人类及其他生物共同生活的家园。这意味着人类现代工业文明所赖以为基础的许多概念必须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托马斯·柏励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类要认识到自己与宇宙的天然联系,体验宇宙的空间整体性的统一。美国凯瑞大学的莱斯利·默瑞教授提出用“生物民主”概念(biocracy)取代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民主”概念。 按照他的界定,“生物民主”是生态文明的政治表达。其内涵包括倾听非人的自然界的声音,设身处地为自然界着想,自觉维护自然界的整体性并将这一“倾听”制度化。

印度学者凯查佩里介绍了印度传统的“整体中心观”。就是将众生视为“兄弟姐妹”。这种“整体中心观”将白云和蜜蜂看作“爱的使者”,将生活看作是“与鸟,熊,昆虫,植物,山岳,白云,星辰,太阳分享生命”。在这种“整体中心观”的指导下,印度文明始终与自然保持一种亲密关系。从甘地到泰戈尔都致力于保守这一传统。

中国学者樊美筠博士在题为《道家的生态智慧》的发言中,认为道家哲学蕴含着丰富的生态智慧。这些智慧对我们重新反思与修复人与自然的关系非常具有启发意义。按照她的分析,第一,道家哲学强调厚生,这意味着残害任何生命是一种最大的恶。第二,道家齐物的思想,要求人类抛弃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点,放下身段,尊重自然万物,尊重它们本身固有的价值与特点。第三,人类必须向道学习,学习其生而不有的情怀,不占有,不贪婪。因此,人类必须重新反思以逐利为目的的现代经济学,同时必须改变现代生活方式。她同时强调,学习挖掘道家的生态智慧并不意味着简单盲目的回归就可以解决生态危机,因为道家自身也有局限,也需要更新才能适应这个新的时代。比如,道家哲学并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万物的价值是否有等级,有生命的事物是否高于无生命的事物?因此,在回应全球生态危机的挑战中,道家哲学是远远不够的。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开放自己,向其他文化传统开放,向怀特海的有机哲学开放。因为后者可以帮助我们更新道家的传统,以适应今天人类所面临的局势。

除了对历史上的生态智能的探讨之外,一些学者将关注点放在了当代人的生态智慧上。中央党校赵建军教授向与会代表介绍了17大以后中国所掀起的绿色发展浪潮,特别是中国对绿色发展模式的探讨,其中包括确立一种新的绿色政绩观。上海大学社会科学院院长王天恩教授认为要实现生态文明,首先应该挑战人类中心主义,使人们认识到人是更大的生态系统过程的一有机部分。

王治河博士则从第二次启蒙的立场出发挑战了不可持续的现代生活方式,主张推重一种后现代的绿色生活方式. 强调这是一种建立在人与自然和谐互动基础上的、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旨归的、以追求诗意存在和创意存在为内容的绿色生活方式。如果说王治河提出的后现代绿色生活更多的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筹划的话,那美国中央阿肯色大学的道娜鲍曼教授和阿肯色州的一些环保人士所倡导的“织毛活运动”则为这种绿色生活方式做了最好的诠释。按照鲍曼教授的介绍,该运动旨在动员大家自己动手织毛衣围巾,通过织毛活体会物力维艰,体会自己劳动的快乐,通过将织好的毛活馈赠他人而体现给与的快乐。这无异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对消费主义说“不”,体现的也是一种生态智慧。

西南大学李森教授探讨了如何将生态智慧运用到生态教学和生态课堂中。主张使课堂形成一个有机的生态整体。在他看来,生态化的课堂应该是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课堂,它具有整体性、协变性和共生性等基本特征,发挥着可持续发展、系统规范、动力促进和滋养等功能。

 

二、从过程哲学的视角反思日本核电危机

日本大地震所引发的核电泄露危机从反面印证了生态智慧的必要性和急迫性。对此,中外学者对之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中国学者张再林在《“日本灾难”催生人类哲学观念的巨变》的发言中指出,日本大地震所引发的核电泄露危机,已非一地域性的、民族性的灾难,而已陡然上升为全球性的灾难。这一灾难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人祸,是人类亲手为自己酿制的一种更为深刻也更为致命的生态危机。因此,当我们反思今天的日本灾难的时候,有必要也反思一下今天同样盲从于现代工业文明的整个人类。这次灾难带给我们的,最重要和最根本的是有关人类生存发展的取向和方式的战略性思考,即真正的哲学性思考。它使我们意识到,现代的工业科技文明正在使地球变成“一座巨大的行星工厂”,其结果必然使人类“无家可归”。在“日本灾难”面前,现代人类所坚信不移的“科技至上”、“人定胜天”的理念,显得那样的不无滑稽和难以自圆。

一些日本学者也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东京大学教授,著名公共哲学专家山胁直司通过引用风险社会的提出者,德国著名社会学家贝克的话(不理解为什么深受原子弹之害的日本要大力发展核电站)而对日本政府和许多日本民众对原子能的迷恋,对所谓“原子能为和平服务”等口号进行了抨击。他强烈呼吁日本政府和民众对日本过去所犯下的错误包括侵华行为进行深刻反思,重新调整自己的对内对外政策。为了克服现状,从一种主张万物相互联系的过程视角出发,山胁直司提出建立一种“全地哲学”,这是一种“跨民族哲学”。之所以不用“全球哲学” Global Philosophy, 而用“全地哲学”,(Glocal Philosophy) 是想强调所谓全球问题并非是别人,别的国家的问题,它就是我们的问题。这意味着在全球化时代,全球问题和地区问题已不可分离地交缠在一起。一国一人的和平,福祉和安全已不可避免地与他国他人的和平,福祉和安全联系在一起。这挑战我们用怀特海有机哲学的眼光重新理解“自我,他者和公共世界”的概念。

日本过程协会主席,上智大学的田中裕教授则警告说:由于核扩散,地球上所有生命灭绝的噩梦并没有随风而逝,而是日渐严重。

身为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幸存者,日本过程协会的奠基者武田龙精教授当时就在离爆炸核心两公里的地方,他亲眼目睹了核弹的威力和给人带来的惨状。因此之故,他强力呼吁日本人以福岛核灾难做警钟,坚决致力于任何形式的核武器的清除,否则,不仅人类的和平没有可能,而且整个地球的安全也岌岌可危。

 

三、怀特海过程哲学对21世纪的意义

作为生态智慧的哲学基础,过程哲学又曰机体哲学受到与会代表的广泛关注。过程哲学的基本原理,怀特海对科学的反思和批判,怀特海“他者”概念,怀特海的“两个终极实在”概念,“和平”概念,怀特海与康德,熊十力与怀特海的关系等得到了讨论。其中,日本九州岛产业大学的伊藤重行教授对过程哲学与系统哲学的关系的分析颇有特色。按照他的考察,拉兹洛深受怀特海的影响。不仅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怀特海的过程形而上学,而且他曾明确谈到:他最终“遭遇了怀特海”。在怀特海的机体哲学中,他“找到了值得持续思考的答案。” 然而,这位昔日的钢琴神童并不满足于停留在怀特海的哲学中,他通过用自己的“系统”概念替代怀特海的“有机体”概念而试图超越怀特海。 然而伊藤重行的研究表明, 尽管有超越,但不论是在他的“系统哲学”还是在他的“阿克塞场”(Akashic Field)理论,我们都不难发现怀特海的深刻影响,在这个意义上,拉兹洛依然“属于怀特海派”。

此外,更多的学者把关注的目光放在了过程哲学的当代意义上。在葡萄牙学者特蕾莎·梯希拉看来,过程哲学的精髓就在于使人们意识到:“我们在世界中,世界在我们中”。中国学者,中国过程学会副会长杨富斌教授则从怀特海的有机宇宙论的视域,论述了如何与自然保持和谐关系。他认为,从机体宇宙论视角看,首先,必须以过程哲学的机体宇宙观取代西方现代哲学的实体宇宙观,惟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确立人类自觉地保护自然,走生态文明建设之路的哲学基础。而继续坚持实体论的机械论宇宙观,必然会使人的生活难以长期为继,甚至有可能毁灭人类和我们生存的地球。其次,在人类社会实践中,必须坚决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和科学万能论,适度开发安全的自然资源和自然力,其底线是不能威胁到人类的生存、发展和安全。诸如核能使用、转基因工程、生物克隆技术等有可能为人力所不能控制的科技活动,应当通过讨论和协商达成共识:坚决制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为了人类的可持续发展,为了使我们这个星球不至于毁灭,我们必须以建设性后现代主义为指南,重新思考我们的发展理念,重新设计我们的行为模式。

美国学者罗伯特·斯美德认为,怀特海的过程哲学与中国传统哲学一样都是一种向过程开放的哲学,这样一种哲学有助于我们颠覆现代西方占统治地位“静态现实观”。夏威夷大学哲学系奥丁教授仔细讨论了怀特海的视角主义,以及这种视角主义对米德和哈贝马斯等人的影响。按照奥丁教授的分析,怀特海的视角主义理论上来自怀特海对莱布尼兹单子论的改造。其本体论的内涵是挑战科学唯物主义的“简单位置”的谬误,强调万物之间的内在关联性。用怀特海的话说就是:“在一定意义上,每一事物在全部时间内都存在于所有地方。” 怀特海视角主义的伦理意蕴则是挑战身处每一共同体中的道德主体进行换位思考,试着把自己放入他者的视角中。在这个意义上,奥丁教授认为怀特海的视角主义可以为环境伦理学提供哲学基础。中国湛江师范学院李方教授和袁栋教授深入探讨了怀特海的过程教育的内涵及其对当代中国教育改革的启迪,认为过程教育特别有助于我们挑战现行的应试教育,机械教育,从而发展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创新教育,整合教育,生命教育和生态教育。

中国学者温恒福、杨丽在“中国怀特海研究85年”的发言中,向中外学者勾勒了过程哲学近半个世纪的发展轨迹。他们的研究表明,中国的过程哲学和建设性后现代哲学研究自20世纪90年以来迅速提升,其中教育是有机哲学思想运用研究中最为活跃的领域。近10年来,怀特海有机哲学与中国及其他哲学的比较研究正在展开,有机哲学的应用研究也日趋广泛。他们的研究引起国外学者的极大兴趣,纷纷提问试图弄清过去的10年间过程哲学在中国获得长足发展的原因。他们的困惑是:在马克思主义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中国,过程研究的繁荣如何可能?温恒福和杨丽则从中国政府对生态文明的强调和对“和谐社会”的推重等方面论证了过程哲学和马克思主义的深度契合。

韩国学者张旺植在给大会提交的论文《对东亚审美哲学的怀特海式评估》中,站在过程哲学的立场,对美国的安乐哲和法国的于连等西方学者对东方占主导地位的 “审美的思维方式”的过分标举表示了不满。在他看来,“理性的思维方式”在东方也是一直存在的,是与“审美的思维方式”并存的。他主张回到怀特海,就是强调两种思维方式的平衡。否则东方文明的复兴是不可能的。

来自非洲的尼日利亚学者欧拉瓦因提出,今日弥漫悲观主义情绪的贫困,污染,落后的非洲“迫切需要过程哲学”。因为该哲学拒绝怨天尤人,强调敬畏和秩序, 鼓励从我做起。这一切,按照怀特海的说法,都是一个要想不衰败的社会所迫切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