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深度研究席明纳:Susan Buck-Morss教授和张旭东教授主讲:“今日理论:批判性话语面对的机遇与挑战”

中国深度研究席明纳:Susan Buck-Morss教授和张旭东教授主讲:“今日理论:批判性话语面对的机遇与挑战”
 

中国深度研究席明纳(十):

今日理论:批判性话语面对的机遇与挑战

Theory Today: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acing Critical Discourse

 

2010117下午230,“ 中国深度研究席明纳”第十期在光华楼东主楼2801高研院“通业大讲堂”举行。本期席明纳由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以下简称“高研院”)、北京大学批评理论中心联合主办,研讨的主题为“今日理论:批判性话语面对的机遇与挑战(Theory Today: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acing Critical Discourse)”。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高研院院长邓正来教授主持了本期席明纳。美国康奈尔大学政府系Susan Buck-Morss教授,高研院双聘教授、美国纽约大学东亚系系主任、比较文学系教授张旭东博士,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吕新雨教授,高研院驻院教授Philippe Schmitter以及高研院专职研究人员顾肃、刘清平、陈润华、孙国东、林曦参加了本期席明纳。

邓正来教授首先欢迎各位嘉宾的到来,向听众们介绍了到场的诸位嘉宾以及本期席明纳活动的由来和目的,并邀请张旭东教授和Susan Buck-Morss教授做主题发言。与会学者们围绕着两位教授的发言展开了对话。

什么是理论?

张旭东教授首先以提纲的方式提出“什么是理论”的问题。他从八个方面谈了他对“理论”的理解:(1)理论是主体思想的介入,即介入现实、介入文本、介入知识话语,其目的是为了引入一种否定性的、批判性的并且最终是内在于历史环境之中的生产性和政治性的运动。(2)理论是一系列概念性的、文本批评性的(literary-critical)运作,从而使上述过程得以持续,并将符号、意向、事件和叙事投入到那种运动之中。(3)理论虽然是概念性的,但是因为有主体思想的介入就需要公开承认自己是意识形态的,包含偏见的。它不是中立的,而是有自己的关切在其中。(4)理论处在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之中,它是用普遍性的方式思考特殊的东西,同时也是用特殊性的方式思考普遍的东西,这正是理论的张力所在。(5)理论是要介入一个劳动生产的过程,它最终是物质性的,但理论在这一过程中是审美式的、抽象式的、概念式的,它是要将自身置于客观实在的内部来找寻,发现和界定,甚至改变现实关系。这使得理论又是实践的,没有理论的实践完全不同于有理论的实践,在理论内部始终存在着那种自我与他人、主体与客体、普遍与特殊之间的辩证关系。(6)根据法国哲学家Allan Badiou的观点,理论是由自己界定自己,而不是由传统界定自己,它在终极意义上是突发事件。(7)理论是一种具有个人性的写作和思想的方式,它聚合于哲学与诗、艺术与阐释、理论与实践之间。(8)理论不是理论本身:只有与实践相关联,才有理论。

Susan教授则引用了法兰克福学派代表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的话说明自己对理论的见解:首先,阿多诺指出,在主客体的辩证关系中,他将优先性给予客体,在理论的日常实践中,这意味着外在物质环境和历史特征要远远大于人类心智的观念,而我们总是在尝试理解我们无法完全掌握的情境。阿多诺的另一个观点是:客观事物不会完全进入我们的理解,这就意味着我们从未完全将我们的处境概念化。

然而,Philippe  Schmitter教授从自己做政治学研究的经验对教授所主张的理论的普遍性和批判性提出质疑:政治学理论中的普遍性是否存在?如果是在教授意义上的普世主义的理论者,该对以前的理论持何种态度?政治史究竟是理论的一部分,还是作理论思考或成为理论家之前的必要准备?Schmitter教授认为,他所能接受的是与政治理论的核心部分保持一致,使之具有连续性,并且仅仅只有批判性的学术研究只是理论的边缘部分,如果无法使这种政治理论终结,就应当尽力与之保持一致。

在回应Schmitter教授的质疑时,张旭东教授举出普世主义的两种情形:一种是前现代的文化普世主义。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普世主义,是因为特殊性都努力挣脱自己是特殊的事实,进而主张自己的普遍性。就像古代中国将自己视为天下的中心一样,这种普遍性扩大了自己的优势,甚至凌驾于其它特殊性之上;另一种普世主义则是因为他们想要将他们已熟知的经验强加到其它情境上,这就形成了一种有关“特殊的普遍性”的约定。

Susan教授则对“否认政治理论的普遍性”给出了一种技巧性的回应:我们是在普遍地描述特殊的研究对象和事件。

Schmitter教授并不满足于两位教授的回应。在他看来,基于Susan教授在理论中赋予对象客观性以优先性,能够掌握对象的概念恰恰不是那些普遍性的概念,而是受到不同情境约束的特殊概念;同时,理论家最感兴趣的是参与到政治理论活动之中,并且对他所经验的政治活动进行理论化,不需要置身于普世主义的宏大背景之下。

教授对Schmitter教授断定宏达叙事的终结做出了回应。他认为,问题在于这种终结并未触及最宏大的叙事,即对资本主义的宏大叙事,这是因为即使已经有那么多社会科学的研究,但人们仍然还会对资本主义提出问题,不可避免地承认资本主义存在危机,这不是社会科学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理论要解决的问题。

今日理论何为?

20世纪60年代以降,“理论已死”的主张充斥着整个西方思想界。这主要表现在:那些由理论话语建构起来的理论,例如文化研究、结构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符号学、新历史主义和女性主义都在衰落,取而代之的是政治主义(Politism)、资本研究以及在技术意义上的社会科学或“身份政治”。为了回应“理论已死”的主张,张旭东教授对可以生发理论的社会文化空间进行了分殊:(1)在高峰现代主义(high modernism)和后现代主义背景下生发的新感性形式和生活方式为生发新的概念提供前提;(2)传统、典范和常规在反对新事物时会产生一种理论张力,例如20世纪20年代德国右翼革命时产生的新哲学,和新自由主义,新国学等,它们可以生发新传统来抵抗新形式;(3)新技术,新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会带来新的理论阐释空间和理论生产力;(4)在社会革命和变革中出现的新政治主体,无论他们是民族的,政治的,社会的,文化的还是性别的,对各种历史事件,如俄国革命、法国革命和中国革命,的持续思考会产生新的理论空间;(5)那些让人无法承受的压抑、停滞和黑暗也会产生理论;(6)新的帝国秩序,新的主权方式和各种普遍性主张,例如取消阶级斗争,维护永久和平等,会产生新的理论;(7)由那种强烈的集体身份认同感所产生的极端立场,正如在美国的白人民兵和茶党运动中体现的一样,会带来理论思考;(8)新的人际生活方式,对身体的感觉和对心灵的理解也会生发新的理论空间。

于张教授对上述问题的建议,Susan教授从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出发,对福山的“历史终结论”进行了批判。福山主张的历史终点实际上是民主和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的终结,因此不存在最终的进化过程。同时,Susan教授认为教授所质疑的那种批判理论仅限于两个欧洲国家——德国和法国。但他们所产生的理论不能代表人类的思想,同时不能认为他们是准确描述现实的。在西方,理论在当下正在衰落,因为西方学者把他们的理论视为一种自给自足的话语,因而认为它会不断发展至永久并且不再进行自我批判和反思。

Schmitter教授认为,理论终结之因是普遍的视角并不有效,使得没有人会相信它,因为它们不足以引导人们预见经验层面的行为,使得人们在从理论的想象出发和从现实的特殊愿望出发之间失去了平衡。

张旭东教授则指出,即使理论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但理论的政治性(通过理论解决价值冲突)、生产性(经由理论来分析在“我”与已变化了的作为客体的“我”之间力量的此消彼长)和总体性(按照马克思对关系的看法,总体大于部分的总和,所有部分都可以是错的,但是总体则是辩证的、思维性的,在此时牵涉到了理论)表明它仍然是有价值的。

怎样做理论分析? 

鉴于当下西方理论衰落的教训,Susan对“如何做理论分析”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首先,如果没有其它选择,必须要进行批判的自我反思, 而不是仅仅研究已有的传统和已存在的思想。其次,法兰克福学派的观点是有道理的:今日的理论家们必须要重视社会科学的研究结论,应该把经验地理解现实视为自己进行理论思考的主要目的;而且,理论不仅仅限于描述已存在的事实,还要保留这样一种想象力,使得经济增长和生产力适合于改善人类境况,这样就排除了异化问题,以及与传统和文化价值分裂的问题。这也是社会科学方法与理论的差异。

Schmitter教授则对作理论分析的方法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认为,如果要成为理论家,可以有两条路径:一条路径是与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的理论传统保持连续,然后使一种批判的立场适应于这种传统;或者更好的是成为这样的批判理论家——他已了解了那种理论核心,但是更希望在其它学科或者其他国家找到灵感来形成自己的批判视角。

针对Susan教授的理论分析方法,吕新雨教授则借鉴马克斯·韦伯的“价值无涉”观点对理论分析中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张力进行了阐述。根据韦伯的社会科学方法,对社会科学而言,特殊性是目的,普遍性是进行逻辑分析的工具,而社会科学工作者必定要在充分分析自己特殊性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价值判断、确定自己的政治立场。

Susan教授则从两个方面对马克斯·韦伯的工具性方法进行了批判。首先是“一个不合理整体的合理性”。例如美国要摧毁世界十次因为苏联要摧毁世界8次,根据工具性方法,这是合理的,但跳出这种工具理性来思考,这整个计划是不合理的,由此看来有必要存在超越工具性方法的理论思维。其次是系统的工具方法,例如各种经济模型,不足以解决现实问题,而工具性方法的目标也许是特殊的,但也许是不合理的。

Schmitter教授认为,不管怎样,如果要做研究最重要的是以什么作为起点,理论家和马克斯·韦伯的差异正在于起点不同:前者以可能的或理念上的存在或历史的、传统的模型为起点,然后从中延伸出各种概念进行研究;而后者则首先尝试找到政治家们或其它行为者心理行为中的模式,然后专注于研究他们描述自己行为的语言和所持有的意向,从一种工具性的视角完成研究。

Susan教授则认为,理论家和社会科学家之间的差异不在于起点,关键在于为谁生产知识,是为了改善世界,还是为了其它原因。

张旭东教授也对Schmitter教授“以起点作为区分理论研究和社会科学研究的关键”提出异议:根据理论的总体性,通过总体看整体,通过整体看总体,起点对于研究的意义并不重要。

 

西方世界正在衰落? 

Susan教授确信:西方世界正在衰落,这不是逻辑的必然性,而是资本主义经济全球化造成的结果,具体而言是对由消费社会的崩溃引起的、已存在的物质上的不安全性产生的忧虑造成的。

Schmitter教授对西方世界的衰落表示怀疑,他相当同意Susan对进化的目的论批判,但同时如果把资本主义和民主政治结合在一起看,则看不到西方世界正在衰落。

Susan教授要求Schmitter教授对当下西方受到良好保护的工人,与其他国家(比如说中国)的工人相比越来越没有竞争力的原因作出解释。Schmitter教授解释说,在相当大程度上,资本主义优良的社会保障体制和工资制度仍然会促进高收入工人群体素质的提高,欧洲工人不及的是日本工人,而不是中国工人。他之所以做出西方世界不会衰落的判定,是因为事实上资本主义民主是成功的,这是以美国的资本主义民主政治制度模式成功适用于其他国家为标志的。

Susan教授仍以“马歇尔计划”在20世纪90年代无法再像冷战时期那样向世界推行为例坚持西方世界的衰落,即西方的经济体系在当下已不占优势。

从《资本论》第一、二卷中能找到什么答案? 

Susan教授以英国著名社会理论家David Harvey在其著作the Limits to Capital中成功运用马克思的理论预见到金融危机为例指出,如果想要在当下成为一个真正的批判理论家,就应该从马克思的著作《资本论》第一、二卷汲取养分。从这一点出发,Susan教授对把自由市场和民主政治视为不相关的主张提出了质疑:他认为,在资本主义自由市场规律之下,经济发展与民主政治形式仍然有一种内在关联。

Schmitter教授则向Susan教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相信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在今天仍然适用于今天的资本主义? 因为马克思解释的资本主义与今日的资本主义不同,比如基于两极分化的阶级对立,所以,我们不得不对用马克思的理论假设解释将来的政治深表怀疑。诚然,理论要对自身进行批判性反思,但是回到马克思的理论去寻找答案而不是批判地思考自身来寻找回应当今资本主义问题的概念和本质,这是矛盾的。同时,尽管资本主义的发展和自由的民主政治的确有关,但这种关系并不必然作为一种因果关系而持久存在,因为一些民主程度相当发达的国家,例如瑞士,在欧洲则是贫穷国家。

Susan教授则要求Schmitter教授对当下“富者越富,穷者越穷”的两极分化现象做出解释。Schmitter认为这种两极分化并不是基于阶级产生的, 处于两极分化的人们与生产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同于马克思的解释, 而且这种两极分化仅仅存在于收入中,而不在政治之中。Susan教授又举出了David harvey为例(即他用马克思理论的分析方式分析了20世纪80年代的资本危机,而美国不懂马克思理论的经济学家根本没有看到这种危机的存在)来反驳Schmitter教授的主张。

张旭东教授认为,要理解资本主义危机的概念,需要参考马克思的理论。即使是哈贝马斯的合法性危机,也是将生产领域中的资本主义危机转到政治领域的资本主义危机,进而进入到价值领域成为合法性危机:我们不再相信任何价值。同时,根据David Harvey的著作,我们仍然处在像马克思所描述的同一个危机之中。

Schmitter教授同意资本主义会产生不同的危机,虽然一般很难理解为何在经济分歧越来越大的时期西方资本主义的政治越来越一体化,但是我们仍然在现实中会看到民主政治一体化的平台正在形成。因此,即使存在政治的危机,它们也是由政治自己产生的:它不牵涉到资本主义,而是政治内部的矛盾。

顾肃教授则通过提出“资本主义的问题究竟是理论的问题还是实践的问题”来质疑Susan教授回到马克思寻找答案的做法。Susan教授对此做出的回应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是值得借鉴的。卢卡奇曾说过:“即使马克思的预言都是假的,但他的辩证法也是正确的”。理论分析和被分析的现实是交融在一起的,如果仅用理论模型去分析经济问题,不会对它产生任何效果;而马克思提出的辩证法则将这种干预赋予理论,使理论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变得更加强大。

   

综上所述,此次席明纳是在社会科学研究者与理论研究者之间进行的,旨在澄清“理论与现实”之间辩证关系的一场真正的学术对话。但正如邓正来教授所指出的,无论对于哪一方来讲,都需要正视的问题是:假设地球被支配100天,人类仅支配地球几秒钟,唯独人依靠理性把地球摧毁几百次,而在人类出现之前还没有什么能把地球毁掉,那么到底是整体的人出了问题?还是人的什么部分出了问题?到底什么东西是更符合人性的还是更符合人和地球的?而且,正如邓正来教授进一步指出的那样,尤其需要理论研究者正视的问题是:人都在正常地生活,那些“左派”、“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认为他们“活得不像人”,但到底是这种批判更符合人性,还是那些人的正常生活更符合人性,这既不是教育的问题,也不是规训的问题,这是读了“批判理论”的、作经验研究的知识分子们在压制自己狂妄的前提下才能自我反思的问题。

 (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 / 王卓娅 文 )